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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 / 張聰賢 18.08.2025
當代藝術語境中,「現象學(Phenomenology)」不僅是一門哲學方法,更是一種觀看與感知世界的態度。胡塞爾(Edmund Husserl)在其思想體系中提出「回到事物自身」(Zu den Sachen selbst),強調人類應暫時擱置先入為主的判斷與理論框架,將注意力專注於事物如何在意識中顯現。小毛長期以人像油畫為核心創作題材,他透過對「存在於眼前的人物」的凝視與描摹,嘗試將繪畫行為轉化為一種現象學式的觀看實踐。因此,本次展覽以「復歸與還原」為題,呼應藝術家欲以繪畫回歸感知原點、還原存在本質的企圖。
就藝術史而言,人像繪畫一直是最具代表性的藝術之一。它承載著社會記憶、身份標記與文化符號。然而,小毛並不將人像視為「再現社會角色」的工具,而是作為存在的見證者。他筆下的肖像既有具體人物的特徵,又被抽離了特定情境,彷彿在提醒觀者:這些面孔既屬於某一個人,又同時是我們每一個人鏡射的一部分。巴特(Roland Barthes)在《明室》中談到攝影時曾指出,影像承載著「此曾在」(That-has-been)的特質。他的人像繪畫亦具有相似的力量:它證明了某一個「存在」曾經在此,並在畫布上留下痕跡。
在當代藝術場域中,創作者將繪畫視為技術、符號或文化脈絡的延伸。然而小毛的油畫更像將繪畫重新帶回「感知(Perception)」的核心。在時間的流動間,他的筆觸在厚重與輕盈之間遊走,色彩則在具象與抽象之間徘徊,這些都不是單純的形式追求,而是他將繪畫作為自我內在意識整體的出發,在創作中自然內省,漸然的直視著內在的聲音與個人存在的方式。繪畫在此成為一種「還原的技術」,透過筆觸層層剝離回到「感覺到」與「看到」的本質,企圖給予觀者在凝視畫面時,彷彿也參與了一場現象的還原,在觀看中停頓、懸置,並重新體驗「存在於眼前」事物的深刻。
「復歸」意味著回到如何看的原初場域。對小毛而言,這個源頭並非外在世界中具體可測量的實體,而是透過繪畫行動所捕捉到的感知經驗。他筆下的人像並不僅是人物外貌的再現,而是試圖回返到觀看當下的原初直觀,亦如他所寫:「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會畫畫的人,卻敢說我喜歡畫畫」。他以一種排除自我,關照筆觸流動中所承載畫布前的每一張臉孔,一種沒有社會標籤、身份建構與文化偏見的凝視。他的創作態度呼應著現象學,不預設、不詮釋、不歸結於既有的精神,單純面對人物在他筆下顯現的樣態。當我們注視作品中的臉龐、眼神與姿態時,似乎與藝術家一同回到觀看的起點,每一張作品引領我們從純粹的觀看到熟悉的相遇狀態。
若「復歸」是回到原點,那麼「還原」則是一種揭示存在的本質。現象學的「還原」(epoché)是一種暫時擱置判斷、將世界懸置起來的方式,讓意識與現象之間的關係更清晰地顯露。他的人像創作,在層層堆疊的色彩與筆觸之中,嘗試去除附著在人物身上的外在意涵,讓存在者的「此在」赤裸呈現。他的畫面常帶有一種安靜卻張力十足的氛圍,既不是理想化的肖像,也不是單純的寫實,而是介於「熟悉」與「陌生」之間的存在狀態。這種還原的過程,讓人物不再只是個體,而是承載了更普遍的人性中孤獨、凝視、等待、沉思的質感。當我們在作品前駐足,凝視畫中人物的眼神時,也同時凝視著自己,凝視著彼此共通的存在境況。這種回返,不僅是對藝術創作本源的復歸,更是對自我生命經驗的還原。
「復歸與還原」並非僅是小毛的個展標題,而是一種貫穿其創作與生命態度的哲學實踐。透過人像繪畫,他邀請觀者回到觀看的原點,還原存在的本質,並在面孔與凝視之間,重新思考何謂「人」的意義。他的繪畫不只是一場藝術欣賞的經驗,更是一場如現象學式的沉思回到生命本質的旅程。在每一張或熟悉亦陌生的臉孔前,讓我們放慢腳步以沉靜的凝思復歸到感知的起始,並在還原的過程中,觸及最深層的存在真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