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為什麼,這些年,我經常想起這件事... 也許是一個畫面、一個說話的語氣、手勢或姿態,彷彿某種隱喻... 我不曾對任何人說起,一方面感覺過於龐大,一方面則是抽象難以描述。今天我試著用文字釐清,希望可以就此放下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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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多年前在加拿大唸書,遇到一個壞房東。她是房屋公司請來管理這棟大樓的經理,負責所有租賃事務... 她,老實說能力很差卻愛裝腔作勢,尖酸刻薄又不敢負責,經常欺負下屬及清潔人員,用我的說法,就是那種"憑著一點被施捨的小小權力就到處狐假虎威仗勢欺人"的人,因此除了交房租與修繕,住戶們都不太願意跟她打交道。

小小辦公室是她稱霸的王國,裡面堆滿藍色資料夾,那是每一個房客的合約、屋況、租期、押金或維修紀錄等文件。她喜歡拿著資料夾,以誇張的手勢與高八度的音調指指點點,用生意人的伎倆及法律條文與住戶談判。雖然合約有些不合理處,但應該是公司訂的,她也無權更改,只能硬著頭皮執行,甚至以背誦條文的語氣說話... 我急於租屋所以沒有與她爭執,甚至有時還會為她的硬柪感到難過,想到"人在江湖身不由己"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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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個月後,大樓門口貼出徵人啟事,原來房東的助理突然離職,她開始忙不過來。我暗自竊喜,心想:有這樣的老闆,怪不得沒有人願意跟她一起工作。

有一天我去交房租,發現辦公室裡多了一位靦腆害羞的小女生。她動作緩慢纖細,說話輕聲細語... 是的,那是新來的助理。我又心想:這小姑娘慘了,一定會被整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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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不其然,連續一個多月,遠遠從窗外望去,小姑娘經常被老闆的比手畫腳罵到臭頭,甚至掩面哭泣,以致有一陣子我都必須繞道而行,深怕從辦公室門口經過會尷尬... 我帶著憤怒與同情,一方面厭惡權力者的加害,更憐憫權力下的受害者。

這種感覺非常深刻,甚至與我讀到的盧梭(Rousseau)相呼應,想到他曾說:人生而自由,卻無時不在枷鎖中 (Men are born free, but everywhere in chain.)... 我心想: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快感,會讓人以趾高氣揚為傲?或是什麼樣的謙卑,會讓人以"服從上級命令"為榮?又是什麼樣的轉移,會把"服從上級命令"變成"趾高氣揚"的條件?是權力的官威?還是存在的自卑?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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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一個天大地大又人口稀少的國家,讀書是很過癮的獨處經驗,每週一晚的課程是我主要與外界溝通的管道。我經常一個禮拜不用說話,時間用來寫作與思考,而樓下的房東與助理彷彿是我閱讀的參照,腦海中經常浮現那個小女生"掩面哭泣"的畫面。

就這樣,我在持續思考的情境中慢慢完成課業... 就這樣,到了該退租的時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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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聯絡房東,相約看房,目的是檢查屋況退回押金... 由於我是一個人住,生活簡單又沒有家具,室內不但沒有損壞,甚至幾乎完好如初。我自認押金應可全數歸還。

約定的日子到了,我先把行李搬到學校工作室,再回到空蕩蕩的住所等房東來檢查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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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鈴響起,映入眼簾的不是房東,而是一個小女生,手上拿著一本藍色資料夾... 她趾高氣揚走了進來,以高八度音調及背誦的方式唸了一堆法律條文,然後用誇張的手勢在房間裡指指點點... 

老實說我已忘了押金的事,只想盡快簽名結束這個畫面,因為... 我看到... 她的"比手畫腳"是如此熟悉,只是還不夠熟練,顯得彆扭又不協調。她稚嫩的"高八度音"也很熟悉,只是平常不習慣這樣說話,所以嗓音帶著顫抖。她不敢抬頭看我,也許自知理虧... 她的"趾高氣揚"只是初學,因為她眼角有點腫,顯然剛剛才哭過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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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這樣, 一個畫面、一個說話的語氣、手勢或姿態... 彷彿某種隱喻...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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